long_long(游民)
于16年前
恣慰就是自慰,Masturbation,因为经常被演出主办人或唱片公司提醒,他们还曾经用过别的名字,比如自卫青年什么的。在公众不能正常看待自慰这种行为的情况下,用它做一个乐队的名字,说明起名字的人在找茬,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——通常人们认为和性有关的行为以及器官是肮脏的,要么就是神圣的,反正不是原来的;自慰乐队挺身而出,并不是为了教育大家正确对待生理卫生,而是往公众的道德感上扎针。请注意,他们用了一个书面语,它实际上已经很文雅、科学、冷静、经得起讨论了。
但他们仍然不是知识分子。
从歌词主题上看,自慰描述了饱受性压抑之苦的愤青生活,“我”除了“哭着把我美好的回忆掰成三瓣”,就是“XXXXXXXXXXX”(亲爱的读者,请像我一样考虑编辑的难处)。这个“我”像加缪所希望的那样,始终处在失败者的位置上,一无所有,包括社会地位、女朋友、钱和希望,偶尔渴望幸福,但终究要通过对犯罪和变态的幻想来获得快感。从音乐形式上看,自慰被称做Marilyn Manson的学徒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他们承袭了该美国人的病态、华丽的气氛,也同样学习了建立在工业摇滚影响下的重金属形式,在常规的摇滚乐套路中,尽可能地夸张了动态和音色。他们基本上放弃了旋律,用呻吟般的低吟和最野蛮的咆哮撕扯听众的耳朵;他们的音乐像因压抑而疯狂的狂人日记,但实际上理性得一塌糊涂——哪个疯子能编出如此严谨工整的音乐?
同样类型,或者说同样爱好病态、疯狂和发泄的乐队在中国还有很多,尤其是真的生活在崩溃边缘的地下乐队,他们很容易以极端的形式来表达极端的情绪。但问题是多数乐队都因此失去了对音乐的兴趣,他们甚至无法选择效果器的参数。但更大的问题是,他们做的不是极端实验的音乐,而是依靠再常规不过的摇滚乐曲式、常用和弦、节奏型,即使哭嚎,也要找准音高,卡对了拍子才行。所以说自慰他们,做的是摇滚乐,而且是强刺激的摇滚乐,除了要求合理,更要让不断出现的刺激不要互相淹没,甚至还能推陈出新,是一个不高的要求。
遗憾的是这个要求只有自慰做到了。可见他们歌词里的绝望是假的,真正自毁的人,不可能具备音乐创作能力。所以我们可以认为,通过这些伪绝望者的音乐,真绝望者可以得到治疗,半绝望者则可以满足幻想并得到形式上的快感。对他们自己来说,越完美的形式,就越可以伪造绝望,安慰自身的平庸,并提炼和加工超量的荷尔蒙,这就像一种极端刺激的、特殊的安慰。
他们的出名,据说是因为每次演出都要使用40多块效果器,这至少指出了两种可能:1,他们有钱并且喜欢炫耀;2,他们追求完美的音色和声响结构。我倾向于后者,因为尽管每次演出,哪怕只有5个观众他们都像是在和全世界搏斗一样拼命,但乐器之间的咬合、声音的互相衬托、某些独特而精彩的音色设计,足够说明自慰是一支严肃和有追求的乐队。当然这也说明人们并不注意音乐,人们注意了主唱在爱尔兰学习天主教的经历,注意了贝司手疯癫的神情和吉他手苍白的脸色,注意了像弓一样绷紧的身体和马蜂窝爆炸一样甩动的头发。他们还曾经被称做噪音乐队,是的,他们所开发的音色丰富而微妙,在设备不理想的时候就成了真的噪音。
但实际上自慰的源头并不是Marilyn Manson那个做秀高手,而是老马的师傅,九寸丁乐队的Trenz Rezno。那种细密的层次、空间感、极具爆发力的高密度的高潮段落,显然都更有前途一些。另外,主唱的念白处理,又沿袭了北京乐队的痞气和匪气,多多少少还包括崔健、子曰这样的异数——顺便说一下,他们翻唱崔健的《盒子》火药味十足,酣畅淋漓而又安顿好了密集的声音冰雹。他们的独到之处,则在于高音部分丰富的表现力,人们称之为“华丽”、“锐利”和“凌虐听神经”的吉他快斧,和异常结实而经得起长时间咆哮的人声锉刀。无论快或是慢,凶狠的工业节奏还是律动的传统节奏,自慰的高音总是编织了灿烂而危险的幻觉之网。
2002年摩登天空终于发行了他们自费录音的专辑《祂就是我》,基本上没有地方可以买到,即使可以,也没有人注意;8月又参加了雪山音乐节,据说这是终于能飞向未来的一个机会,因为他们的现场越来越好,至少没有人像他们这样投入。我想专辑没有人买,是因为歌词写得太差,即使没有印上去,听一听也会觉得单调和普通——脏得没有创意;另外人们的确不熟悉这样的风格,以为是走投无路的方便面青年在糟蹋自己;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,这专辑仍然缺乏个性,音乐锐利有余而弹性不足。对于迅速进步着的自慰,现场的确是证明自己的主要渠道,在中国,我们很少能看到如此高质量、稳定的表演,尤其是那骇人的激情、忘我的爆发,那是一种经过周密训练之后,在剃刀上狂奔的本领。
他们已经安慰了自己,通过越来越成熟的形式;但我关心的是,人不能总是被安慰下去,在常规的摇滚乐空间里,即便shock rock的热闹空间里,他们的激烈青春将怎样报答40块效果器的无限可能?(颜峻)